第二段题跋署名天台叶湜。叶湜是浙江台州人，生卒年不祥，他题了一首七律，其中末句写道：
百年翰墨留真迹，应写潇湘雨后枝。
邓拓认为“应写潇湘雨后枝”一句是对这幅画最好的总结，是点题之笔，所以就把这幅画命名为《潇湘竹石图》。第四位题跋的人叫郑定，福建闽县人，是元代福建的十大才子之一，为人豪侠仗义，能诗词，擅书法。他用草书写成七绝一首，笔走龙蛇，剑胆琴心，称赞《潇湘竹石图》就像南金一样珍贵。
苏老才名重古今，人间遗墨若南金。
山云挟雨溪头过，石上琅玕起夕阴。
第五位题跋的人是吴郡人钱复。吴郡就是今天的苏州，除此以外，钱复身世不可考。不过他于永乐元年（1403 年）五月十八日的这段题跋，却对考证《潇湘竹石图》的流传历史至关重要。钱复说：
大明洪武初，梁台李秉中得之同郡杜氏。秉中子从善，装池成卷，宝藏于家，介其友宗之梁先生征余识其后。
这段题跋明确告诉后人，明洪武初年，李秉中是从杜氏手中买来《潇湘竹石图》，杜氏就是杜德甫，这也呼应了元末杨元祥的记述。
李秉中的儿子李从善把《潇湘竹石图》重新装裱，并遵从父亲的意愿，从此深藏家中，秘不示人。直到一百五十五年后，李秉中的第八代孙李甲峰到四川经商，在江阳（今四川省泸州市）遇到了文学家杨慎。他取出《潇湘竹石图》求杨慎题跋。杨慎是明朝正德辛未的状元，一代名士，著名的《三国演义》开篇词“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就出自他的手笔。杨慎的身世和苏东坡非常相似，遭遇甚至比苏东坡还悲惨，晚年一直被朝廷流放。这位状元有感而发，即兴在画卷上题写了一首七言长歌，全文如下：
东坡学士湖山暇，南国清游继颜谢。
舟楫行供苕霅吟，云烟坐入潇湘画。
越人翠被雨波寒，官奴锦瑟歌声阑。
挥毫写尽风中态，掀舞犹疑掌上看。
琅玕落纸珠生唾，画绝名缣诗实和。
未论名价重三都，先遣风流惊四座。
仙翁去后几百秋，江光清澈鱼龙收。
三湘夜冷黄州梦，九疑云远苍梧愁。
君从何处得真迹，云是世传珍且惜。
金陵携来到江阳，卷示当风开盈尺。
江湖散人天骨奇，抹月披风画里诗。
散花楼上新知乐，且听离筵唱竹枝。
甲峰李子沛之自留都来江阳，邂逅江山平远楼，出此卷，席上率尔赋此。嘉靖戊午秋八月廿六日，升庵杨慎书。
杨慎题于 1558 年，主要叙述了李甲峰从留都南京来到四川泸州，两人偶遇，在江山平原楼题跋的经过。在整个《潇湘竹石图》二十六家题跋中，杨慎的名气最大，而跋文本身也具有珍贵的艺术价值，尤其是杨慎的书法，传世极少，这篇题跋被誉为现存杨慎真迹中第一等珍品。就在作完题跋后不久，杨慎又被云南巡抚奉密谕追捕，第二年七月，病逝于云南保山。
《潇湘竹石图》卷一共有元明二十六家题跋，那么最后一段跋语题于嘉靖辛酉年，也就是 1561 年，题跋人是古濠州胡桐。胡桐是安徽凤阳人，其他身份不详，不过他的这段题跋《竹石图序》却十分重要，他在跋中交代了这样一段话：
甲峰家世金陵儒行而商业 , 南遵荆楚 , 西放巴蜀，往来于缙绅冠盖之间 , 辞华风度亦高世之流也。始予邂逅涪陵，出苏文忠公之竹石图相示 , 展而阅之，则为莘老作也。
这段跋语介绍了金陵李甲峰家是世代儒商，胡桐在四川涪陵和李甲峰相遇，李甲峰取出《潇湘竹石图》，请求题跋，于是胡桐就写下了《竹石图序》长跋，这也是《潇湘竹石图》在明末的最后一段记录。
以上元明二十六家题跋，共三千余字，实际上就是一部有关《潇湘竹石图》的传承史。仔细研读这些题跋，有的是赏析画作，有的是感叹苏东坡的身世遭遇，从这些充满崇敬的文字中，我们可以清晰地梳理出《潇湘竹石图》从元朝到明朝的传承身世。明洪武初年，李秉中得到《潇湘竹石图》，传给了儿子从善，再传到嘉靖年间李甲峰的时候已经有八代人了。金陵李氏家族把《潇湘竹石图》当作传家宝，代代相传，这中间至少经历了近两百年历史。李甲峰以后，尤其是到了清朝，《潇湘竹石图》是否还一直保存在李家，目前没有史料可查，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据著名画家吴湖帆记载，他在 1937 年曾鉴定过这幅作品，当时在画上还看到晚清书法家何绍基的拜观题跋款一行，但是现在这段题跋已经不知去向。
《潇湘竹石图》从清朝到民国的传承历史一直是空白，那么白隆平又是通过什么手段得到这幅画的呢？目前有很多种说法，也都充满传奇。据说，民国期间，李氏家族彻底败落，李家的一个子孙为筹钱抽大烟，推倒了祖先的牌位，在排位后面的夹壁中把这幅画偷了出来，以非常便宜的价格卖给了北京的古玩店，然后又被白隆平以十块大洋捡漏买下。那么真实情况确实是这样的吗？随着《潇湘竹石图》档案史料的陆续公布，在竹石图手卷的末尾发现了白隆平的一段题跋，在这段跋语中，他明确交代：
今三十年前，苏州孙伯渊以归于我。
白隆平题跋的时间是在 1959 年，也就是说大概在 20 世纪 30 年代他从一位叫孙伯渊的人手里买到了《潇湘竹石图》。孙伯渊是谁呢？孙伯渊，1898 年生于苏州，身世坎坷。他出身于书画装裱世家，抗战时期，从苏州逃难来到上海，后来经过刻苦努力，终于从一个装裱师成长为著名的收藏家和金石鉴定家。新中国成立后，他把四千多件书画碑帖捐献给国家。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的元朝著名画家黄公望的《九峰雪霁图》就曾是他的藏品。孙伯渊和当时的徐悲鸿、张大千、吴湖帆等艺术大家来往很多，尤其和书画鉴定家吴湖帆关系密切，吴湖帆在1937年5月16 日的日记中记下了这样一段话：
孙伯渊携来苏东坡竹石绢本卷，画系元人作，非真迹，但元明人题者二十六家，均真而精，洵奇事也。
——吴湖帆《吴湖帆文稿》
这段日记可以证明，《潇湘竹石图》确实曾经为孙伯渊所有，至于孙伯渊从何处得到该作品，吴湖帆并没有交代。日记除了证明白隆平确实是从孙伯渊手中买到《潇湘竹石图》以外，还展现一个信息，那就是吴湖帆认为二十六家题跋都是真迹，但他推断苏东坡的这张画作是元朝人仿造的赝品。当代著名鉴定家徐邦达是吴湖帆的弟子，他也专门对《潇湘竹石图》做过考证，写出《苏轼〈竹石图〉卷》一文。徐邦达也肯定二十六家题跋是真迹，但认为这张画却是仿品，作伪的时间大概是在南宋时期。
收藏到《潇湘竹石图》，是邓拓收藏生涯中最为得意的一笔，不过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此画带来了一场飞来横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原来，文物界有人暗中嫉妒，就于 1963 年秋向有关部门写信检举，说邓拓身为分管文化的领导干部，却“与国家争购字画，抢购国家文物”。为此，北京市专门成立调查小组，对邓拓购买苏轼《潇湘竹石图》一事进行调查。经过一番严格的审查后，相关部门认为邓拓“倒卖文物”证据不足，并收回之前的通告。
1964 年，邓拓把《潇湘竹石图》，还有沈周的《萱草葵花图卷》、唐伯虎的《湖山一览图》、徐渭的《写生图》等一共一百四十四件古画，全部无偿捐献给了刚刚成立的中国美术馆。邓拓化私为公，他所捐赠的这些文物均属艺术瑰宝，也是中国美术馆自建馆以来收藏到的最珍贵的一批古代书画精品。
1966 年，“文革”祸起，4 月 16 日，《北京日报》刊登了关于《燕山夜话》和《三家村札记》的批判材料，邓拓时任北京市委书记处书记、中共中央华北局书记处候补书记等职，他与吴晗、廖沫沙三人被污蔑为“反党集团”，被勒令停职检查。邓拓面对污蔑，决定以死来洗刷自己的清白。5 月 18 日凌晨，邓拓给北京市市委和妻子丁一岚写下两封遗书，然后便选择以自尽的方式离开了人世。邓拓也成为那个特殊时期第一位罹难的文化学者。
《潇湘竹石图》的真伪目前学术界仍有不同的看法，比较有代表性的人物就是著名书画鉴定家徐邦达和杨仁恺。徐邦达认为该作是赝品，应为南宋时期的伪作。杨仁恺则持不同意见，他在《中国古代书画过眼录》一书中曾详细叙述了《潇湘竹石图》的流传简史和自己的鉴定意见：
此卷为白隆平旧藏，徐邦达认为不真，谢稚柳和我则认为真品。白隆平曾携往上海文管会，未成交。又前往北京找张珩，张因公外出未归，未能见面。转送故宫博物院，众人未看好，于是由邓拓收藏。后来我与张珩谈及此画，张表示不当看假。白隆平还有一幅苏氏竹石，早已流往日本，有印本刊行。
——杨仁恺《中国古代书画过眼录》
徐邦达和杨仁恺均是古代书画鉴定大家，也是中国古代书画五人鉴定小组成员。二人虽然对《潇湘竹石图》真赝有不同看法，不过单就绘画艺术和后来传承有序的二十六家题跋来看，却都肯定这幅作品无论是在中国美术史还是在苏东坡研究上都有它独特的意义。1983 年，由启功、谢稚柳、徐邦达和杨仁恺、刘九庵等人组成的中国古代书画鉴定小组，重新对《潇湘竹石图》进行鉴定和研究，认为无论从艺术价值还是文献价值来看，这幅画都是一份重要的文化遗产，所以最后一致同意，把《潇湘竹石图》收入到《中国古代书画精品录》一书中。
注：本文节选自《水墨东坡》，荣宏君 著，河南文艺出版社最新出版。本文标题为小编自拟。
责编｜熊丰 责校｜张丽
审核｜方劲锐 排版｜陈萱庆返回搜狐，查看更多